一、这本书，我是在自己写的阅读器里读的
武志红《为何家会伤人》，百万畅销纪念版。书早就在我电脑里躺着了，一直没看。
10 月 2 日微信读书会员到期，我没续费，花半个月给自己写了个墨水屏阅读器（前面写过）。新阅读器装好之后第一本正经读的，就是它。
在自己写的 app 上划线是点一下就完事，不用跟微信读书那两个小手柄较劲，于是我划得挺凶，一晚上能划掉大半章。本来以为这是本写给受过伤的孩子看的书，读到两成多，越读越坐不住：书里被批得最狠的那类父母，看着越来越像我。
家里那些“我这么爱你，所以你得听我的”的事，我干过不少。
二、我把上班那一套，原封不动搬回了家
书里有一段我划了两次：
工作中的规则是权力，其运作机制是竞争与合作、控制与征服。家中的规则是珍惜，能抵达珍惜的途径是理解和接受。如果不明白工作与家的分野，而将权力规则带回家，那就形成一种“权力的污染”。
我打了十几年工，脑子里的默认设置就是这套：定目标、拆任务、追进度、看结果、复盘。回到家，我发现自己跟孩子说话用的还是同一套话术：
- “我们说好九点睡觉，现在到点了。”
- “你要么现在吃，要么我把饭倒掉。”
- “什么时候把玩具收好，什么时候才有新玩具。”
我一直以为这叫有规则、叫“和善而坚定”，读完《正向管教》那阵子我还挺得意，觉得自己总算找到方法了。
现在回头看，这些哪里是规则，就是我一个人下的命令，只不过语气客气一点。规则是两边的事，我那些“约定”里，孩子从头到尾没有说话的份。商量是假的，通知才是真的。
书里还讲了一个老将军。他把家当成战场，把地图、望远镜都搬回家，对妻子儿女颐指气使，最常说的一句话是：“这是组织的命令，我是军人，就以军人的标准做事，你们是军人的妻子和儿女，所以只有服从、服从、再服从！”最后他把儿子逼到跟他断绝父子关系。
我没当过兵，也没那么极端。但那股味道我太熟了——“我是为了这个家好，所以你们都按我说的来”，这不就是家庭版的“组织的命令”吗？
三、我逼孩子做的那些事，到底是为了谁
《父母不是孩子的答案》这一章旁边，我只写了一句：这句话记下来。
父母不要试图扮演孩子的决定者，而应该给予孩子独立探索的自由，那样即便幼小的孩子也一样是一个“成为自己的人”。
我逼孩子做过很多事。饭要吃完，到点必须睡，见人得打招呼，玩具得收回去，字要写工整，进门先洗手。单拎出来每件都有道理，不吃要饿，晚睡第二天起不来，见人不吭声我还得跟人家解释。
但我得承认，这些事里有相当一部分的收益是给我的。他不吃饭我焦虑，他不叫人我觉得脸上挂不住，他不收玩具破坏的是我眼里的秩序感。我催他的时候，嘴里说的是“为你好”，实际上是在给自己顺气。
书里有一句，适合贴在每个当爹的脑门上：
切记：做父母的，应经常问自己一句：这样做，真的是为了孩子吗？还是为了我自己？
还有一段，我读的时候很难受：
其实，所有的孩子一开始都是“成为自己的人”，但抚养者们非得按照自己的意志去塑造自己的孩子，于是孩子的意志就被压制了，最终在不同程度上丢失了自己。……很多父母在塑造孩子上都在扮演“行使赏罚的天使”这个角色，他们要求自己的孩子达到某个条件，如果达到了，就奖励他，如果没达到，就惩罚他，于是孩子离自己的内心越来越远，而逐渐变成了父母意志的产物。
“行使赏罚的天使”，话说得难听，但就是这么回事。小红花、贴纸、奖励、不许看动画片，我以前觉得这是激励机制，现在看它跟 KPI 是一套东西：把一个人的注意力从“我想不想做”挪到“做了有什么好处、不做要挨什么罚”。我自己就是被这么管大的，现在又原样用在了孩子身上。
去年看《被讨厌的勇气》，里面其实讲过一样的意思，我当时完全没往养孩子上想。书里哲人的原话是：
我们表扬或者批评他人只有“用糖还是用鞭子”的区别，其背后的目的都是操纵。阿德勒心理学之所以强烈否定赏罚教育，就因为它是为了操纵孩子。
“不可以批评，也不可以表扬”，我当年是把它当职场道理读的，笔记写完（读书笔记 《被讨厌的勇气》）就扔到一边了，压根没想到回家也是一样。糖和鞭子都在我手里，孩子除了接着没有别的选择。给小红花是糖，不许看动画片是鞭子，用哪样不重要，绳子在谁手上才重要。
武志红管这叫“权力的污染”，阿德勒的说法是“纵向关系”。名字不一样，说的是同一件事，我一样也没落下。
女儿还小，还没到被我逼的年纪。但那套东西要是真上身了，也不分男孩女孩。
四、我小时候挨过的那一套，正在我手里重演
我写过自己的童年：被打、被骂、用竹棍抽、跪在劈开的柴火上、七月的太阳底下光脚站在烫脚的水泥地上罚站。那套“不打不成器”的教育，把我打得越来越顺从，也让我很长一段时间不愿意思考——反正说了也没用。
我发过誓：以后我绝不打孩子。
我确实没打过。但我做过另一件事：他不吃饭，说几次不听，我就拿数据线吓唬他，直到把他吓哭（这事我在《正向管教》那篇笔记里写过，现在回头看不觉得有什么好得意的）。我以为没落到身上的打就不算暴力，可书里这句话我划了：
如果童年幸福，我们更可能复制幸福；如果童年痛苦，我们更可能复制痛苦。
不动手也不等于没惩罚。我嗓门一提，他先缩一下；我脸一沉，饭桌上就没人说话了。孩子看这个，比看课本认真多了。我小时候最怕的也不是挨打，是家里那种随时要炸的气氛。现在这个气氛，是我造的。
五、别拿自己的尺子量对方
这本书前半本写恋爱和婚姻，标题里这句话是全书我最认的一句。
亲人间的理解之所以很难，关键原因在于，我们习惯从自己的坐标体系出发，去推测、揣摩、评价甚至抨击另一个人，却完全忘了，对方也有一个现象场，有一个与自己完全不同的坐标体系。
书里把“做不到理解”拆成三件事，我一看一个中：揣测、评价、出主意。
对老婆，我最常干的是第三件。她说上班累，我说那你就早点睡；她抱怨一件事，我马上开始“你可以这样、你可以那样”。我以为自己在帮忙，其实她就是想骂两句，我非要给她改方案。书里说得直白，对方多数时候只是借“问题”倒一倒苦水，根本不需要我的建议。建议一给出去，还显得我懒得听。
对孩子也一样。他说“我不想去幼儿园”，我第一句往往是“为什么？是不是昨天没睡好？”——我在找一个理由，而不是听他说完。书里那句我划了：
任何看似荒诞的事情背后，都有它最真切的原因。如果你觉得它荒诞，那很可能是因为你不理解它。
黄家良咨询师那句话我抄进了笔记：对方怎么感受的，这才是事实。 她要的不是我把事情查清楚，是我先把话听完。这一条我做得最差。
六、我嘴上说孩子第一，其实把夫妻关系放在了最后
家庭中居第一位的，不应是亲子关系，而是夫妻关系。……夫妻关系是“家庭的定海神针”。
看到这一段我愣了一下。我这几年最理直气壮的一句话就是“孩子第一”。跟老婆的聊天可以往后放，两个人单独吃顿饭可以往后放，吵架了也先搁着——孩子的事不能等，我们的事可以等。
书里说，如果亲子关系凌驾于夫妻关系之上，随之而来的是糟糕的婆媳关系和严重的恋子情结。我还没走到父母那个阶段，但苗头已经有了：我和老婆每天说的话，八成是在交换孩子的信息。
更戳我的是“分离”那一部分：
健康家庭的父母，深爱孩子，将他养大，不是为了自己分享这一结果，不是为了永远与孩子粘在一起，而是要将他推出家门，推到一个更宽广的世界，让他去过独立而自主的生活。
“拒绝分离，就等于拒绝成长。”这话不好听，但很多舍不得，其实舍不得的是大人。我嘴上天天说希望孩子独立，真到了他不需要我的那天，我未必受得了。
七、闪婚闪离，我在这本书里找到点答案
现在离婚率越来越高，这事我想了很多年，没结婚的时候就在想。身边有朋友闪婚闪离，结婚没几个月就散了，我一直没想明白：当初也是你情我愿结的婚，怎么几个月就能走到那一步。
这本书里我读到了这么一段：
其实，我们无意识中都将恋爱当作了治疗，目的是修正我们童年的错误，其表现就是，恋人多数时候都是我们选中的理想父母。
大意是，很多人结婚的时候，心里想的其实是一个理想父母：他会无条件接纳我，会懂我，不会像我小时候那个人那样对我。恋爱那阵子也确实是这样的，对方愿意扮演，自己也愿意扮演，双方都觉得自己终于找对人了。
问题在于，理想父母在现实里是不存在的。等日子过起来，对方露出本来的样子，很多人第一反应不是“我们都要改改”，而是“我看错人了”。换一个人，再演一遍恋爱，再失望一遍。闪婚闪离里，我猜有不少是这种。
我也不是说这就能解释所有离婚，只是我以前把“遇到对的人”看得很重，现在觉得，与其找对人，不如把夫妻两个人的位置摆对。
书里说，一个家要是亲子关系压过了夫妻关系，接下来就是糟糕的婆媳关系和恋子情结。这话我算是有体会。我妈刚来帮我带孩子那阵子，我老婆很不舒服，觉得我妈管得太多，什么事都要操心，把我们家自己的空间挤了。站在我妈那边，她是好意，觉得我们年轻人不会带；可站在我老婆那边，这个家是她和我两个人的，旁边天天多一个指挥的，换谁都难受。
现在时间长了，各自的脾气都摸清了，家里还算和气，至少目前我这小家是和谐的。但那段别扭让我记住一件事：父母是来帮忙的，帮忙归帮忙，不能变成这个家的主人。结婚之前我写过一篇《我的婚姻观家庭观》，里面就说过双方父母少介入、带孩子是夫妻自己的事，那会儿我是凭直觉这么想，现在算是知道了为什么。
老话说和气生财、家和万事兴，我觉得说的就是这件事：家里这两个人得站在一起，日子才有奔头。
八、这本书我不是全认
前面写得像自我检讨，但我不想把这本书当成标准答案，也不觉得《正向管教》那套就错了。
《正向管教》讲和善而坚定，讲别打别骂，让孩子自己承担选择的后果，这些我现在仍然认。武志红这本书的好处是往底下挖了一层：很多时候我们嘴上说教育孩子，其实是在满足自己。两本书不冲突，一个说态度，一个说动机。
但这本书有些地方我并不认同。它讲无条件的爱、讲自由、讲父母不要做孩子的决定者，道理都没错，可落到具体的日子里，有些时候大人就是得强势一点。说好看十分钟平板，到点了赖着不放；半夜要吃冰淇淋；在商场躺地上打滚。这种时候光跟他讲“我理解你的感受”，然后顺着来，那不叫尊重，叫躲事。
底线的事我不打算让步：觉要睡，学要上，不能打人，别人的东西不能拿，说好的时间到了就得关。这里面有的事关系到他的身体，有的事关系到别人，都不是他可以随便做主的。
难的是这个度。我的想法是，强势只能用在事情上，不能用在人身上——规矩、安全、别人的边界，这些可以让步很小；但他是不是必须承认自己错了、必须按我喜欢的那个样子来，这条线不能让。强势和动手也是两回事，这个没什么好商量的。
至于观点，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没有绝对的对错。同一件事，换个家庭、换个孩子，答案可能就不一样，书上写的也是别人家的孩子。书是书，孩子是我自己的，最后还得自己拿主意。
九、我打算改的几件小事
说了这么多，总得有点动作。我给自己定了这么几条，做不做得到另说：
- 少说“现在”。他不想吃就算了，告诉他下一顿七点，中间没有零食。不追着喂，也不中途变卦。
- 他讲事情的时候先听完。别一开口就“为什么”，也别急着给方案，这两样我做得最顺，也最讨厌。
- 不拿奖励换行为，尤其别把动画片当筹码。
- 每周跟老婆说点跟孩子无关的话，这一条我估计最难。
- 态度不好了就认，说一句刚才爸爸凶了，对不起。他不需要一个不会错的爹。
十、最后
这本书叫《为何家会伤人》。读到这儿我最大的感受是，伤人的往往不是不爱，是爱法不对。以爱的名义替孩子挑朋友、排计划、决定什么才算有意义，然后回过头来嫌他没主见。
书里说每个孩子天生有自己要走的路，父母非要决定孩子的命运，就是在毁他的命运。这句话我抄下来了，存在自己写的阅读器的批注里。
至于那个阅读器，本来只是想让自己划线顺手一点，没想到第一本正经读完，划出来的是自己一身的毛病。
评论
0 条评论